山西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特聘教授、创新教育专家王竹立
在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的今天,教育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传统教学模式是否还能适应未来社会的需求?教师角色将如何转型?个性化学习是否会削弱教育的公共性?围绕这些关键问题,近日,中教全媒体专访了山西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特聘教授、创新教育专家王竹立,从“新建构主义”到“重构主义”,从混合式教学到终身教育体系构建,系统阐述了他对未来教育的深刻洞察与前瞻思考。
教育演进路径:从渐进改良到范式重构的必然转向
中教全媒体:王教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专访。您长期致力于“碎片化学习”和“新建构主义”研究,很早就关注技术对学习方式的影响。在AI快速发展的今天,您认为当前我们正处于一场教育变革的哪个阶段?
王竹立:目前我们似乎还缺乏一个清晰的框架,来界定教育变革具体应该分为哪几个阶段。如果说我们现在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中,那么教育正处于巨变的前夜。教育变革应当是一个从“渐变”到“突变”的完整过程。在前期,它可能表现为一系列局部的、渐进式的小改革与调整。但单靠这种渐进式变化是不够的,因为教育体系的变革,往往滞后于科技与时代的发展。当这种滞后积累到一定程度,与科技和社会的进步形成明显断层时,就必然会出现一次“突变”。这种突变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如清末废除科举、兴办新学就是一次教育的“突变”。同样,我们也将迎来这样的时代转折:当传统学校教育被普遍认为不再适用,一种全新的教育模式便会兴起。届时,学校的招生规模可能会大幅缩减,传统功能逐渐萎缩——学校不会消失,但必然转型。“突变”的结果是教育将突破学校的藩篱,走向全民终身教育阶段。
中教全媒体:您提出的 “新建构主义”在AI时代是否遇到了挑战?您的理论需要注入哪些新内涵?
王竹立:新建构主义理论是2011年提出的,那时正是web2.0时代,当时博客盛行,网络开放式写作非常普遍。新建构主义主张的零存整取式学习是在博客写作基础上进行的。后来博客式微,加上在线写作难以保障知识产权等问题,让新建构主义倡导的在线公开写作遇到阻碍。但新建构主义提出的零存整取、碎片重构的核心思想仍然是解决信息超载和知识碎片化问题的基本原则。进入智能时代,我在新建构主义思想基础上,进一步提出智能时代的新知识观和新学习观。此时,新建构主义理论已与传统建构主义的距离越来越大。2022年,在新建构主义提出十周年之际,我将新建构主义正式更名为重构主义,以与建构主义进行区分。重构主义理论由新知识观、新学习观、新教学观和包容性思维四大部分构成,在即将到来的全民终身教育阶段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中教全媒体:在AI助教的辅助下,传统的课堂教学模式(教师讲授、学生听讲)会如何演变?
王竹立:教育变革必然是一个从渐变到突变,或者说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最终,传统的课堂教学模式将会终止,代之以个性化学习+教师多元化指导模式。即结构化硬知识(如教材中的经典内容)的传授全部交给智能机器人教师,而人类教师主要提供多种形式的指导,同时带领学生共同建构情境化的软知识(如真实问题的解决方案)。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传统课堂的演进路径,就能清晰地看到这个趋势。
最早期的形态,无疑是“老师讲,学生听”的大班化教学。但这些年,教学形态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首先,是教学组织形式的“小班化”趋势。 尤其在高等教育领域,大家普遍意识到大班教学的局限性,开始尽可能地推行小班教学,以提升教学效果。
其次,也是更核心的变化,是教学模式进入了“混合式教学”时代。 这已成为当前的主流模式,不再是单纯的线下教学。具体来说,“混合式教学”模式也在演进:
混合式教学1.0版:以线下课程教学为主,线上资源(如慕课、视频课)作为辅助。
混合式教学2.0版:开始转变为以线上学习为主,线下转为辅助。这意味着大量的知识传授,包括使用数字人、AI智能体或垂直大模型进行授课,可以交由线上完成。教师的角色随之转变,在线下更多地承担强化指导、集中答疑和组织拓展性学习的任务。
目前,一些走在前面的学校已经进入了2.0版阶段。那么,再下一步我认为将进入 “数字融合课程”或“智慧课程” 阶段。在这个阶段,知识传授将完全个性化:学生主要通过AI智能体、知识图谱等工具自主学习,教师基本不再讲授基础知识。课堂功能也会彻底重构:课堂时间将主要用于讨论交流、互动协作、创新创造,以及针对具体问题和场景进行“软知识”的建构和多元化的指导。
最终将迎来 “终身教育”阶段。届时,学校教育与社会学习将深度融合,学制会变得更有弹性——学生可以在校学习一段时间,进入社会实践一段时间,再根据需要返回学校。学校,特别是基础教育阶段的学校,依然会存在并发挥重要作用,但高等教育机构将变得更像一个开放的学习中心。
如果我们将这个过程进行清晰的阶段划分,大致可以分为:
第一阶段:传统课堂讲授阶段。
第二阶段:混合式教学初级阶段(线上为辅,线下为主)。
第三阶段:混合式教学高级阶段(线上为主,线下为辅)。
第四阶段:线上线下融合教学阶段(通过AI智能体等实现线上线下的无缝融合)。
第五阶段: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融合的终身学习阶段。
总体来看,我们目前正处在从混合式教学的初级阶段转向高级阶段的过程之中。
教师专业发展:从知识传授到“新质教师”的价值回归
中教全媒体:当AI能承担更多知识传授任务时,教师的价值将如何重塑?如何培养能够与AI协同教学的“新时代教师”?
王竹立:首先,我们来定义“新时代的教师”。我们可以直接称之为 “新质教师” 。这个概念的提出,是基于“新质生产力”和“新质教育”的逻辑延伸——既然要培养新质人才,就必然需要与之对应的“新质教师”。
“新质教师”应该是由人类教师与机器教师共同构成的复合体。
在这个复合体中,工作会进行明确分工:
机器教师将承担大部分硬知识(即书本知识、结构化知识)的传授工作。学生通过与AI的互动就能实现个性化学习,高效掌握这些内容。AI在答疑时不仅精准、不知疲倦,还能避免情绪干扰,在这方面具有天然优势。
人类教师的作用则变得更为关键和不可替代。他们的核心职责转向 “育人” 。具体来说,人类教师将专注于以下几方面:
一是价值引领与人性培养:塑造学生的价值观,守护人性的光辉。
二是心理支撑与情感关怀:提供机器无法给予的情感连接与心理支持。
三是共创“软知识”:带领学生针对真实、复杂的情境,共同建构和应用知识,解决具体问题。
总而言之,未来的“新质教师”是一个协同合作的整体。人类教师的核心价值在于价值引领、心理支撑、社会性培养以及进行高级的、差异化的教育指导。这正是我们对于未来教师角色的展望。
教育生态平衡:个性化学习与教育公共性的张力协调
中教全媒体:AI提供极致的个性化学习体验。但在追求“千人千面”的同时,我们是否会失去共同的“教育场域”和“集体记忆”?如何在个性化与教育的公共性、社会性之间取得平衡?
王竹立:确实有很多学者都有这样的担忧:如果未来我们的学习主要依赖AI、机器和网络,人机互动大幅增加,而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互动减少,可能会导致人的社会性减弱。这种影响和趋势是客观存在的。
大家特别怀念和珍视的,是传统教育中的校园文化和集体生活——比如班级制度、师生关系、同学情谊,以及丰富的校园活动,如果这些逐渐淡化,确实会让人感到惋惜,也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我们现实的人际交往能力。
这种担忧可以理解,但我觉得也不必过于悲观。因为旧的形式消退时,往往会有新的文化形态涌现并替代它。我们有可能失去传统的“教育场域”和“集体记忆”,但同时会拥有新的“教育场域”和“集体记忆”。
我们可以回顾历史:在现代学校制度诞生之前,我们同样拥有丰富的文化与社交生活,比如私塾、书院等,都形成了各自独特的文化氛围。同样,未来的学校不会消失,而是会转型。校园文化依然会存在,只是可能不再像现在这样固定和强制,而是以更灵活的形式出现。
我们可以预见一些新的社交与学习形态正在兴起,例如:
自组织学习社群:包括年轻人自发组织的线下读书会、学习小组等;
以名师为核心的粉丝社群:未来可能出现围绕某位“学术名师”形成的粉丝群体,在各大城市组织线下交流活动;
新型学习空间的协作活动:在创新工场、学习中心或未来大学的开放空间里,会涌现出各种跨学科、跨领域的研讨会与创新项目。
这些新型活动将构成新的人际关系与集体氛围。它们可能不像传统的班级制那样固定和长期,流动性更强,但反而可能促进更广泛、更多元的社会化交流——甚至是跨学科、跨社会、乃至全球化的互动。
因此,我们不能仅仅依赖线上学习,必须有意识地去组织和强化线下的学习活动。对于那些需要面对面交流、动手操作或深度协作的学习内容,一定会有相应的短期课程、工作坊或活动机构来承接。未来的学习组织形式将更加灵活、快捷和多样化。
所以,我们无需过度忧虑。变化之中,自有新的生机。
中教全媒体:当AI能轻松完成论文、解题时,我们现行的考试和作业评价体系将面临怎样的危机?我们应如何构建一种能够评估学生思维能力、批判精神和创新素养的新型评价机制?
王竹立:关于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应用,尤其是学生可能过度依赖AI完成作业和论文的担忧,确实是当前备受关注的话题。这背后不仅涉及学术诚信问题,更引发了对人类自身思维与学习能力是否会因此退化的深层思考。
我们不应试图通过简单地“禁止使用AI”来应对挑战,这种做法既不现实,也有失公平。既然教师已在利用AI生成教学视频和资源,那么单方面限制学生使用,在逻辑与伦理上都难以成立。更重要的是,在智能时代,人机协同已成为关键能力,若在教育中阻断学生接触和学习这项技能,反而会使他们与未来社会的要求脱节。
那么,如何引导学生在合理使用AI的同时,保持独立思考与学习能力?我认为,关键在于推动教育自身的系统性变革:
一是以真实问题为导向:教学与考评方式必须转变,应聚焦于现实中的真实、具体、个性化的问题。例如,研究“如何缓解广州某路段的交通拥堵”问题,就要求学生必须实地调研、收集数据,再借助AI进行分析,并通过实践加以检验和修改,这一过程大大提升了学生人机协作能力。
二是重构人类能力发展路径:在使用AI的过程中,人类某些基础能力(如文献整理、文字表达)可能减弱,但另一些高阶能力——如提出问题、系统分析、跨领域整合、批判性思维与创新构想等能力将得到强化。这正如机械解放了人类的体力,推动了技术的进步,AI的普及也将推动人类认知能力向更高维度演进。
三是建立“先思后问”的学习机制:应鼓励学生在求助AI前先自主思考,再对比AI的回应,从中辨别、吸收与整合。同时,在必要的考试场景中,仍可明确禁止使用AI,以确保对基础知识与思维能力的独立考核。
总而言之,面对AI带来的挑战,教育者不应固守传统的教学与评价模式,而应主动拥抱变革,将教学重心从传授静态知识,转向培养学生解决真实问题的综合素养与人机协作能力。
教育体系重构:迈向终身教育新范式
中教全媒体:请谈谈您对“人工智能+教育”未来发展前景的期待?
王竹立:首先,从宏观层面来看,教育是一个从渐变到突变、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这个过程既不是完全断裂的,也不是完全循序渐进的,而是逐步积累后的根本性转变。
其次,我认为未来教育的走向必然是朝着终身教育的方向发展。教育最终要实现质变,有两大关键标志:
第一,是否允许智能手机和人工智能进入课堂,让学生逐步接触和使用这些工具,这是学校教育转型的重要标志。目前,教育部对基础教育阶段的使用有所限制,尤其是对低龄学生,考虑到他们的自控能力较弱,这是合理的。但我主张不应“一刀切”禁止,而应随着年龄增长,逐步放开对数字终端和AI工具的使用,以培养学生的“人机合作能力”和“人网合作能力”。
第二,从全社会层面来看,学校教育必须融入终身教育体系,使终身教育成为主流。学校教育与终身教育不是平行和并列的关系,而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即学校教育是终身教育体系的一部分。在智能时代,知识更新和迭代速度极快,仅靠学校教育远远不够,必须建立终身学习机制。学校教育应重点培养学生的终身学习能力、人机合作能力和创新创造能力等三大核心能力:。
未来的评价体系也应随之转变,不再仅仅考查学生对学科知识的掌握程度,而应更注重其学习能力、人机协作能力以及创新实践能力。因为传统知识和技能将越来越多地被人工智能取代,而人的价值将更多地体现在学习与创新上。
综上所述,我认为教育的宏观发展趋势是从以学校教育为中心,转向以终身教育为核心的大教育体系。而学校教育自身的质变,将以是否全面放开智能工具的使用为重要起点。
结语
教育的未来图景已然展开,需要我们以创新的勇气和实践的智慧共同描绘。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教育的人文温度与技术赋能之间的平衡,将成为每个教育工作者需要思考的重要命题。唯有主动适应、积极创新,才能在教育范式的历史性转变中把握先机,培养出能够驾驭智能时代的新一代人才。
评论前必须登录!
注册